股市高杠杆在韩国，整形为何令人难以抗拒？

【编者按】爱美是人之天性。然而，高度刻板的美的标准股市高杠杆，也会将人困在其中。当爱美变成服美役，会导致全方位的消费主义，引发美容经济爆炸式增长，蓬勃发展的美容业又会变本加厉地制造“理想美”的标准，导致大量偏见和社会不公。这就是韩国正在发生的事情。

美国记者伊莉斯·胡在驻韩期间完成了纪实作品《完美脸蛋》，呈现了韩国医美行业的全貌，也揭示了医美需求的成因。经出版社授权，第一财经节选书中部分篇章，以飨读者。

向南跨过将首尔一分为二的汉江，会让你来到江南区。因为鸟叔，我们很多人都知道了首尔有这么个只比曼哈顿岛小一点的地方。在江南区，马路宽到有十车道，两旁光鲜亮丽的多层混用大厦鳞次栉比，几乎每个底楼都有一家特许经营的咖啡店。可以肯定的是，江南有大量的高端地产，当然，还不仅于此。狎鸥亭也许是最富的一带，有非常多的奢侈品零售店和高档轿车展厅，看起来如同一个大得像城市一般的购物中心。到了夜晚，一些建筑看起来就像精巧的艺术装置，其外墙每隔10秒就换一次颜色，为外面缓缓前行的来往车流奉上免费的灯光秀。

江南区富丽堂皇的狎鸥亭和新沙也是韩国领先世界的大量整形外科企业的聚集地，故而赢得了诸如“美容带”“改善区”或简单粗暴的“整容街”（这个词用得并不恰当——该地区远不止一条街）等外号。根据韩国国税局的数据，2020年，该国共有1008家整形外科诊所。其中，538家位于首尔，而这538家里约400家都在江南区。江南区的大楼两侧标志牌上列出了不同的整形外科诊所名称，对于15层的建筑而言，往往每一层都有。

“改善区”

奥拉克是一座三层楼的美容迷宫。作为一家皮肤科诊所，它专营注射治疗和激光治疗，而非外科手术。每天都有数百人进进出出，来做些修补和治疗，人们就像到美甲沙龙做个美甲一样从容淡定。我在那里时，一位经理告诉我，他们的很多本国患者每周都会来，比这频繁的也大有人在。

奥拉克诊所的大堂里熙熙攘攘，就像周六晚上的热门餐厅一样热闹。大厅里有六七张仿木桌子，每张桌旁都有一名未来客户，对面则坐着一位商务人士打扮的女性，两人周围堆满了表格和小册子，上面是可提供的治疗项目的价目单。奥拉克的员工是“顾问”或“协调员”，在你填完初始表格后，他们会登记病人信息并商讨治疗方案。和我后来去的其他美容诊所一样，奥拉克的就诊表包括一个脸部的黑白轮廓和一个身体的轮廓，你只需在这个脸或身体上画出你想修复的区域。

奥拉克是著名的医疗旅游、手术旅游或者我所说的美容假期的集散地。21世纪头十年的早期，因为供大于求，首尔的美容外科诊所纷纷关门——医生太多，病人不够。但到了2007年，韩国旅游发展局开始采取行动，把医疗旅游确立为其发展的重点领域之一，也是该国的“战略产品”之一。吆喝韩国的先进、外科医生的技术和整形手术的价格优势，以此吸引就医游客，此举把江南区的改善区打造成了一个繁荣的美容整形、提升形象的景点。如今，一个医疗旅游支持中心每天在仁川国际机场迎接游客，而该机场是每年数十万来韩整容的游客的入境点。

2009年，大约有6万名境外人士前往韩国就医。根据韩国保健产业振兴院的数据，到2019年，医疗游客的数字已达到近50万——十年间增长了8倍，每一年都在稳步攀升。2014年，游客占韩国所有整形外科业务的三分之一左右，这一比例持续增长，一直攀升至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

韩国火爆的娱乐业是整形外科行业的活广告，就像它同时也是韩妆和护肤品的活广告一样。韩流粉丝们从世界各地不远千里来到首尔接受整容手术，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他们钟爱的韩国演员或流行歌星，然后在康复期间踏上韩流之旅。这种“流行文化、美容和市场营销之间的联系，给韩国政府机构带来了巨大的影响”，研究韩国整形外科的科研教授莎伦·惠珍·李写道，整形外科行业不需要打广告，因为“韩流就是它的全球广告”。

新冠疫情暴发的前一年，去韩国接受整容手术的外国患者中有40%是中国人，日本人排第二，为26%。跻身前五的医疗游客来源国还有美国、泰国和越南。韩式审美的日益流行促进了奥拉克诊所在这些国家的发展。这家特许经营机构已在亚洲各地开设了60多家分店，遍及中国、日本、菲律宾和其他地方。

即便像奥拉克这样的韩国特许经营机构在其他国家开展业务，韩国的改善区仍是世界上最新、最先进的美容手术的区域性目的地，拥有业务最娴熟的整形外科医生。很多私人外科诊所拥有内部药房、干细胞实验室和专有诊断机器，可提供预期效果的 3D建模。“首尔，特别是江南区，也许是全球最成熟的整形手术市场，”洛杉矶的整形外科医生查尔斯·许告诉我，“这绝对是一个比比弗利山庄更成熟的市场，方方面面都是。在高度竞争方面。在专业化方面。”

数量庞大的医生和应有尽有的服务项目让价格降到了成本价或更低；在首尔的奥拉克诊所，全区域肉毒杆菌毒素治疗（比如前额区或抬头纹）的价格低至30美元。在大型整形外科医院，价格甚至更低。许医生在搬至洛杉矶的韩国城之前，曾在比弗利山庄行医十年，那里的诊所对每一处的收费动辄就达200美元。在首尔，让许多东亚人拥有生来缺乏的眼皮浅折痕的双眼皮手术极为普遍，折扣价可以低至300美元。而在美国，这样的眼睑整形手术的价格要贵上10倍。

“全民”整形

在20世纪末与21世纪之交，医疗保险制度和监管环境的改变致使医生的利润最丰之处集中在“手术专业化、诊断性检查和药物处方”上，于是，整形手术在韩国成了一项利润丰厚、竞争激烈的业务。国家甚至支持把身体改造作为良好公民意识的体现，提供可用于整形手术的临时减税优惠。

到了2010年，得益于政府对韩流和医疗旅游的支持，整形手术在日常讨论和网上论坛中变成了家常便饭，并得到公众一边倒的支持。在首尔，患者术后脸上绑着绷带到处走动的场景司空见惯。2020年盖洛普在韩国的一项调查发现，从21世纪初开始，70%的韩国人就不认为整形手术是一种禁忌。在首尔，做整形手术不需要遮遮掩掩，哪怕是私密部位的整形。

一些数据如下：

·四分之一育有12到16岁女儿的韩国母亲曾建议女儿做整形手术。

·2020年的盖洛普民意调查中，三分之一的受访女性（年龄在19到39岁之间）都做过整形手术。2019年的一项研究显示，韩国人第一次接受整形手术的平均年龄为 23岁。

·同一项民意调查中，59%的男性称会去整容整形以提高其在就业市场的机会，这一数值自1994年以来飙升了30%。

·66%的女性表示，如果能提高其择偶的成功概率，她们会去做手术。

广告和流行文化的数十年盛行——有时由整形手术诊所赞助——强化了同样的叙事。身体是监视和改造的场所——无情地被观察和纠正。通过医疗干预在身体表面动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Let Me In是一档真人秀节目，类似于《超级减肥王》，但说的是通过整形来改头换面的历程。它播出了好几季，是韩国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之一。节目的每位参赛者都有一个绰号，比如，“长得像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的女孩”“笑不出来的女人”“平胸母亲”，或者“猴子”（对相貌平凡之人的一个常见蔑称），她们喋喋不休地告诉专家组为什么自己的外表需要动用手术刀来个彻头彻尾的改造。节目让参赛者们博得了同情，却让外科医生们成了明星，他们以美的仲裁者身份出现，用神一般的能力令女性改头换面。该节目每集都从“丑小鸭”向医生咨询开始，以展现迷人的风姿结束，省去了副作用和漫长而痛苦的恢复期，跳过了病人在此过程中的任何自我质疑。最近有一个虚构的电视剧，讲的是一个女孩在上大学前做了几次手术，为的是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名为《我的ID是江南美人》。

当然，把所有这些改造常态化的另一面是，某些身体特征，比如宽额头、没做过丰胸手术的胸部、粗腰身或者小鼻子，现在被人从医学角度视为需要矫正的“畸形”。

重新定义“美”

21世纪伊始，韩国变成了一个羽翼丰满的“富足”之国，什么是美丽，以及如何变得美丽，已经被韩国人多次重新调整和改造。

根据2021年一项对韩国女性的调查，“小型整形手术”（使用肉毒杆菌毒素和填充物等注射剂）是受访者最常做的，其次是双眼皮手术和鼻子整形。

从20世纪90年代晚期起，韩国医生开始考虑整个脸部的形状和比例，而不是眼睛、鼻子等单个特征的大小和形状。追求最漂亮或最“均衡”的脸使人们越来越关注下颌，将其作为主要的改进区域。对面部对称的偏好要求脸的上半部分（前额、眼睛、鼻子）看起来要比下半部分大。对年轻人来说，理想的面孔通常是大眼睛（但不一定是双眼皮）、鼻梁微突的高挺鼻子（但不是朝天鼻），以及V形的尖下巴。这些理想是男女通用的，重点在于打造一个柔美、年轻的外表，一个萌的样子。

21世纪头十年之初，医生们开始推广曾经只用于样貌复原的下颌线手术，将其作为商业化的整容手术。它也被称为V字脸手术，旨在重塑面部的下半部分，包括削骨、偶尔切骨、拆骨和重新排列上下颚（上颌骨和下颌骨），以塑造出精致的下颌。改变了下颌的大小和形状，也就改造了整张脸。比起双眼皮手术或鼻部整形，下颌线手术之所以脱颖而出，是因为它在韩国被韩国医生规范化并加以普及了。

研究表明，从2010年到2019年，韩国的整形外科医生、名人和真人秀电视节目都强化了这样一种说法，即更纤细、更精致的下颌线是迷人的。整形外科医生用削骨手术兑现了这一效果。名人们开始尝试，引得人们趋之若鹜。出现在换脸“真人秀”节目里的“真”人为自己变尖的下颌欢呼雀跃，从而为医生的手术打了广告，诸如此类。这样的市场拒绝接受广义上的标准之美。如果人人都美，那么就没有人是美的。所以，标准就会变得严苛，但又可以实现，只要你有钱去动刀。

“自我改造”技术之所以如此令人难以抗拒，是因为这些修修补补是可以花钱买到的，是可以内化的，是克服自卑感或给个人赋权的一种手段。但是，自我赋权和自尊是不一样的。研究表明，整形手术可以提升一个人的外在形象，但对整体“心理健康”的影响“相当之小”。对心理的影响是纷杂的，取决于手术类型和个人接受此类手术的动机。患有躯体变形障碍的整形手术病人也许会感觉到身体调整提升带来的多巴胺刺激，但这种愉悦消退后，可能会导致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回去反复进行整形手术。最终，研究显示，对完美的追求不仅会令人上瘾，并且具有自我毁灭性——当人们害怕向世界展示自己的任何不完美之处时，就会走向抑郁、焦虑、生活停滞不前的道路。

（本文节选自《完美脸蛋》的第五章《改善区》，标题为编者所拟，发表时有删节。）